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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学真正的敌人是短视频、AI吗?非虚构为什么那么火……听《收获》《当代》《十月》等五大名刊名编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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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津云 2026年11月2日

 

  当AI能写出漂亮句子,人类凭什么立足?传统文学真正的敌人是短视频、AI吗?新大众文艺浪潮中非虚构写作为什么那么火?好小说的标准是什么?一个作家“为何非写不可”?一个作品“为何非如此写不可”……这些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是10月31日、11月1日分别在津开讲的《收获》《北京文学》《小说月报》《当代》《十月》五大名刊名编,给出了他们基于长期海量看稿、改稿经验淬炼出的真知灼见。

  从写作的本心、文学的敌人到小说的结构、语言的力量,从好小说的标准、非虚构写作的价值到现实主义与科幻动能……他们从不同角度切入,为热爱文学的人们拼出一张带着体温、极具指引作用的文学创作地图。听众凝神倾听,在五位名刊名编的剖白里照见自身写作的困局,也寻到继续向前的路径。

 

 

  “这趟回来得很值。对我们这些渴望成长、还在寻找方向的文学新人来说,这次活动,如同一场及时雨。”刚刚过去的双休日,在兰州上大学的“00后”郑皓文、在北京读博的“95后”沈祖新不约而同地回津,与近200位作家、文学爱好者一起聆听五大名刊名编谈文学与写作、阅读与人生。

  受天津市作协文学院之邀,《收获》副主编王继军、《北京文学》执行主编师力斌、《小说月报》执行主编徐福伟、《当代》主编徐晨亮、《十月》主编季亚娅等国内文学名刊主编、副主编依次开讲,并接受采访。

 

 

  王继军:终极观藏在小说的骨架里

  王继军兼具作家、名刊名编双重身份,所编辑作品屡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既能一针见血点明稿件哪里不行,更能明确地告知作者怎样才行。“所谓终极观,是人面对生死、命运、世界是否可知、自由是否真实等终极问题的底层认知,它潜藏在每一个作者的文字背后,决定着小说的骨架、表达方式。”30年的编辑生涯里,王继军无数次遇见开篇惊艳却因结尾塌掉导致前面铺陈的情绪与意义轰然消解的投稿。

  “小说结构是世界观的外化。儒家规范个人言行与社会秩序,道家提供失败时的解脱路径,佛家提供超越生死的视角,儒释道合流,共同构成中国人对终极问题的日常回应体系。文学从来都是终极感受的载体,杜甫的家国情怀、王维的禅意、苏轼的旷达,他们都是在用文学表达对世界的终极理解,这种思想早已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与审美之中。‘穷而后工’,说的正是苦难迫使人直面终极问题从而催生精妙诗文。”在他看来,结尾失守,从来不是收尾技巧的小事,根源是作者内在的终极观与小说的叙事结构无法逻辑自洽。

  “遣词造句、叙事语感有天赋成分,但结构意识、技巧等可以后天修习。”科技越发展,未知的领域越多,王继军期待写作者多阅读勤思考,主动追问世界的意义、人的本质、活着的意义……探索更多未知领域,赋予作品深度。

 

 

  师力斌:功夫在小说之外

  “标题是作品抵达读者的第一道门槛,好标题本身就是一件微型艺术品,自带陌生感、奇观性与思想张力,能激发读者好奇,比如‘流浪地球’‘酱香拿铁’”……从唐诗宋词讲到现代诗歌,从散文笔法聊到小说语言,再延伸至投稿策略,师力斌幽默坦诚的分享既有专业深度又充满智慧,直指创作本质,极具感染力,让人听得入迷。

  “读书要杂,写作要专。博览群书,是向外汲取养分;专注书写,是向内深耕自己的赛道。”师力斌说,身处影视改编吸睛吸金、人工智能蓬勃发展的时代,创作者要建立一块专属的写作领地,“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作品能不能打动人,不靠篇幅长短,而靠精准的表达与独属于文本的创意。语言的力量不在于辞藻堆砌,而在于贴切、鲜活,服务人物本身。”师力斌建议,多用动词、名词,少用形容词,因为形容词意味着判断。

  文学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手艺,笔墨之内是小说,笔墨之外是广阔的阅读、持续的观察、漫长的人生体察。功夫,终究在小说之外。师力斌期待写作者跳出窠臼,基于扎实的生活体验和深入的思考,塑造动人场景、人物、对话,“虚构不是凭空想象,没有生活依据的虚构,缺乏现场感和生命力。优秀作品必须具备触动人心的真实力量,写作者应深入挖掘普通人的生活、真实情感与复杂人性,要敢于触碰复杂、不完美的现实,扎根时代土壤,把个人经验转化为群体记忆,延伸至城市变迁、工业文明等公共议题。拥有大视野,作品才有厚重的时代分量。”

 

 

  徐福伟:好小说既有意思又有意义

  好小说有统一的标准吗?“好小说的标准并非单一,需要结合历史、思想、文化等多重维度来判断。”不过,徐福伟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既有意思又有意义。“有意思,指向故事本身,情节、冲突、结局要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张力,守住生活逻辑与艺术真实;有意义,则要求小说成为社会道德的‘地震仪’,穿透个体经验,反映普遍性社会困境,容纳共通的情感、共思的追问,传递深刻的思想,能照进现实,甚至预见未来。”徐福伟告诉记者,想写好小说,选材要严,开掘要深,人物要灌注生气,细节要动人,情感表达要精准克制,虚实相生,方能以虚击实。

  对于当下一些学者提出的“小说要革命,不要讲故事”,徐福伟表示,这适合深厚功力的作家,初学者还是要先学会讲故事,“先具备扎实的叙事能力。故事是小说的框架,情感与哲思皆需建立在可信的情节基础之上。若连基本叙事都做不到,何谈形式创新?真正的突破应建立在扎实的故事基础上,而非空洞的形式主义。”在徐福伟看来,作家应该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好小说应是人性的博物馆,“让读者在阅读中找到共鸣,重新建立与生活的连接。”

  徐福伟还是《科幻立方》执行主编,长期关注科幻文学的他也道出了自己对近五年中短篇小说创作的观察结论:“科幻早已跳出类型文学的围栏,演变为一种主流的叙事方法,成为作家理解现实、探索未来的重要创作路径,其影响力正渗透至传统文学期刊与主流文学创作中。中国式科幻正形成独特路径——强调‘外宇宙’与‘内宇宙’和谐共生,不追求征服与对抗,而是在浩瀚宇宙图景中寻找人类心灵的安放位置,体现天人合一的文化传统,具有重要的文化原创价值。未来的优秀文本,很难再简单划分为现实或者科幻,因为它们既扎根现实又仰望星空,但万变不离其宗,核心始终是书写人在技术变革与宇宙尺度中的生存困境、情感挣扎、尊严守望与爱。”

 

 

  徐晨亮:寻找写作困难的人

  人工智能快速生成文本、创意写作课程普及、模板套路随手可得,写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但是徐晨亮却在寻找“写作困难的人”,也期待与大家一起做“写作困难的人”。在他看来,人工智能时代,写得多、写得快早已不再稀缺,珍贵的是主动迎向写作之难,拒绝现成答案、平庸方案的写作者。

  徐晨亮解释说:“人工智能可以流畅输出文字,却无法拥有人类独有的迟疑、掂量与伦理自觉。写作之难,恰恰是文学赠予写作者最珍贵的礼物——在艰难的探寻里唤醒沉睡的经验,更新认知,以高度虚构的方式抵达并穿透现实,在契诃夫式的落地与卡夫卡式的飞升之间寻求融合,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写作,是学习成为水,利万物而不争。阅读滋养写作,写作反过来重塑阅读,生命与文字彼此促进成长。”

  “传统文学真正的敌人,不是类型写作、网络小说,也不是短视频、人工智能,而是‘伪文学’——粗率的态度、陈旧的套路、封闭的视野、狭隘的判断、空洞的观念。它们像一套固定的导航系统,给出捷径,却限制文学自身生长,把写作者困在既定路线里,看不见地图之外的未明之地。”徐晨亮告诉记者,写作者要忘记现成的答案,回到最根本的写作议题——一个作家“为何非写不可”、一个作品“为何非如此写不可”。

  徐晨亮提醒写作者区分“作为出口的写作”与“作为出路的写作”,“找到非写不可的理由,意味着让写作真正成为一种精神能量的出口,而非只是出路。‘作为出口的写作’,是作者由内而外的表达冲动,是在回应生命中的困惑与难题,这样的作品往往会更加饱满而富有感染力。把发表和出版当成最终目的,容易被功利心裹挟,让写作走样。”

  如陈忠实所言,作家需要在“剥离”之后“寻找自己的句子”。徐晨亮建议写作者,主动挣脱思维牢笼,从抽象议题回归具体命运,“文学创新,不在跨界,而在破心之界。不妨把自身经验当成异乡景观,重新打量日常,在平凡生活里捕捉奇迹时刻。”

 

 

  季亚娅:非虚构重在认知

  当人工智能能轻易生成精巧的比喻、模仿名家文风,文学的价值锚点,该落向何处?季亚娅将目光投向正在蓬勃生长的非虚构写作,建议写作者不必执著于比拼优美句子,而是守住肉身在场、深度观察、独立思考。在她看来,真正不可替代的是真实的生活经验与具身性体验,“我们真正的立足点不是语言技巧,而是对真实生活的深度参与和感知能力。”

  “非虚构的核心魅力不在文采,而在认知。它要求写作者走出感性抒发,带着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跨学科视野,做田野观察,穿透表象,发掘常人看不见的结构性真相。它直面时代议题,追求整体真实,在不歪曲事实的前提下整合素材,还原复杂现实,回应现实的速度远快于小说。《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这类文本快速‘出圈’,普通人的生命叙事获得广阔的传播空间。”季亚娅表示,非虚构写作者,不止是记录者,更是思想的探路者。

  “我们公众号发了一篇普通写作者的非虚构作品《我妈妈在青岛大学宿舍楼打扫卫生的日子》,文字朴素,没有精巧修辞,但是两天阅读量就10万+了,热度超过不少名家小说。”季亚娅认为,这正是当下读者的选择,“比起语言游戏,人们更渴望看见真实的生存、可共情的生命处境。”

  “可以有代步工具,但是不能弱化行走能力。”她希望年轻写作者不要在审美尚未建立之时就交出感知的主动权、依赖人工智能辅助表达,“人工智能可以复刻辞藻,却永远无法替代人亲临现场的具身体验——面对面捕捉一个眼神,在烟火现场接住那些没有被编码、难以标准化的细碎情绪。”

  暮色垂落海河,讲座余韵悠长。五位名刊名编,从小说的结构、语言、叙事边界,一路谈到非虚构的现实担当,虽然角度不同,但他们共同传递一个朴素理念:无论是编织虚构故事,还是踏向田野记录真实,最终考验的是,写作者看待世界的眼光、直面自我的勇气、深入生活的积累,以及长久打磨文字的耐心。

 

 

  “从前只把结构当成布局谋篇的技巧,这次才懂得,小说不是故事的堆砌,而是写作者深层思想架构的外化,终极思考的缺席,终将让叙事失去根基”“好故事不能止于精彩,要抵达人物幽微的内心、承载时代精神”“要学会收放自如,在感性涌动之时保有理性克制”“文学视野要广阔,尊重文学的多样性,不排斥读不懂的作品,尝试接受自己读不懂小说当中的美”“标题得用心打磨,形容词不能套路化,要贴合人物”……无论是从外地回来的沈祖新、郑皓文,还是从河西、和平、东丽、武清、北辰、滨海新区等地赶来的李旸、张媛、高云天、王博闻、周子妮、方达生、王彦明等都表示,这次名家课堂深入浅出,能让自己快速发现问题,直面创作短板,更好地出成果。

 

 

  “邀请名家来津授课,让天津的文学创作与中国当代文学的核心脉搏相连,帮助有潜力的作者认清自身短板、当下写作的普遍症候,同时了解各大期刊风格,期待更多写作者带着这份思考,继续书写,持续生长。”天津市作协主席、文学院院长张楚表示,市作协多年来锚定人才培育、赓续津派文学文脉、筑牢文学事业根基,打造“文学大家面对面”“文学会客厅”“小说会诊室”等多类型品牌活动,邀请知名作家、评论家、编辑与天津作家、文学爱好者面对面交流,精准剖析文本,直指问题短板,点明改进方向,助力他们提升创作能力、打磨文学精品,为天津文学事业蓬勃发展注入新动能。(记者 仇宇浩 摄影 王树纯)

 

2026年11月3日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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