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感言(中篇小说)|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来源:中国作家网 2026年8月28日

我出生在黑龙江小兴安岭脚下一座叫伊春的城市,那是个寒冷的冬天。我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就是寒冬、白雪和呼啸的北风。这种刻骨铭心的凛冽深入骨髓。我不喜欢造作、虚假、刻意和雕琢,我喜欢粗粝、天然、朴素和浑然天成的力量感。
童年、少年、青年……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年轻的时候,人受各种欲望和纷杂混乱的情绪的影响,内心是粗糙和盲目的。人活到了一定岁数,慢慢安静下来,才会看到很多年轻时候看不到的东西。随着年纪的增长,我渐渐对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事越来越有兴趣。查阅历史,看黑白纪录片,搜集各种地方志,一度成了我的生活习惯。我开始对着一块马蹄铁,或是一个烧炭的熨斗、一个残破的日记本产生兴趣。我在想:一代又一代生活在这里的中国人,他们是那么地相似,又是那么地不同。
我真正想写《秘密》这篇小说,缘于一个失败的电影故事。我在文史资料里看到日本战犯大野泰治关于“赵一曼事件”的回忆录,那是一个来自敌人的叙述。现在的人很难想象:一个腿骨碎裂成24块的年轻女人,如何在重重看押之下,同一位看押她的警察和另一位甚至不满16岁的小护士,共同策划了一起史无前例的越狱事件。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身陷囹圄、身负重伤的女人与素未谋面的警察和护士,他们如何签下这份生死协定?他们共同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我花50天的时间,完成了这部小说。小说和剧本不一样,我不用面对那么多的人,不用考虑得那么多,我能从容而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就够了。安静、克制,从容不迫也是一种力量。在小说里,我试图挣脱那些平日束缚我的东西。我要做的是把我当初面对这个故事时的震撼、悲伤、叹息、遗憾和困惑,一样不差地展示出来。而答案永远在读者那里。

首先我要感谢我这部中篇小说里的“父亲”以及那座“雕像”。他们使我能够来到上海,向大家说出我的内心感受。
我写作40多年了,有着曲折的文学创作历程,然而我没有忘记出发的起点,就是我16岁时走进的那座“大工厂”。我在那里当了6年工人,从事艰苦的铸造作业,整天跟飞扬的粉尘和奔流的铁水打交道。我用“大”来形容“工厂”,不是修辞,而是敬语。
那座“大工厂”里有我的青春成长期,也有我的文学启蒙时光。我的生命气质就是被那里赋予和塑造的,我的文学写作也是从那里开始的。那里有许多令我难忘的人,也让我懂得了文学即人学。
如今,当年的工人群体渐行渐远,然而那些老工人葆有的社会责任感和担当精神,还有坚守道义的情怀,再度激发了我的写作激情。我也重新发现了自己,连续写出《洁本工厂情史》《工厂文学简报》《窗外的钥匙》等中短篇小说,当然还有这次获奖的《父亲和雕像》。
每当回望青春时光,我思考写什么,也思考怎样写。我创作《父亲和雕像》这部中篇小说,既是对工业题材写作的回归,也出于那座“大工厂”对我的召唤,我的写作被重新赐予。如今我已退休居家,不再以“专业作家”自况,我重新成为写小说的“业余作者”,而且依然是那个工业题材写作的“业余作者”,然后以业余作者的沉稳心态,保持文学的初心。
多少年来,我的文学写作有两个关键词:一是民间,二是工厂。我甚至认为它们是我的精神故乡。既然拥有这两个关键词,我就会继续写作。
感谢中国作协,感谢鲁迅文学奖的评委们,感谢读者,感谢《当代》杂志社,感谢百花文艺出版社,感谢我的家人。再次感谢我的文学“父亲”和那座已然竣工的雕像。

很荣幸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感谢各位评委,感谢中国作协,感谢鲁迅先生。
我的文学梦想始于少年时。世界在那时的我眼里还是苍茫、混沌、模糊不清的,是阅读为困顿局促的生活打开了一扇通往远方的大门。15岁那年,我写的小话剧第一次被搬上中学舞台,命运就霎时把我钉住了。几十年里,我从事过教师、编辑、记者等诸多职业,辗转于学校、机关、国企,有很多机会开启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但在每一个岔路口都被文学挽留,不弃不离。活着不外乎一次次做出选择。很幸运,兜兜转转,我始终把自己的灵魂安放在文学这条路上,执拗坚守、竭力前行,也经常有无力无望的时刻,自我怀疑或被周遭怀疑,但更多的是被文字夺目的光芒吸引和笼罩,拔地而起,艰难重生。因为写作,我在意山川的变化、人间的冷暖;也因为写作,我留心生活的温度、时代的变迁。天下如此多姿,穿行其间,唯有虔诚热爱与倾力跋涉,才能真实触摸到它的些许温度与质感。福建人相信“爱拼才会赢”,也信奉“吃苦就是吃补”——如此简单直白的民间语言里,蕴含着多么山重水复的人生哲理。
年轻时我编过地方志,13年的记者生涯中,我做过大量与地方历史文化有关的采访,这无疑开阔了我的视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此博大精深。它是我们民族肌体里最蓬勃和富有诗意的一部分。这些年我有意把它们渗入小说里,让古意与当下相融相通,遥相呼应。在我看来,这其实也是一种致敬。
一生太短暂了,眨眼时光流逝,岁月成泥。回头望去,不后悔,很庆幸。这次中篇小说《阳关三叠》能够获奖,对我是极大的温暖与鼓舞。往后余生,唯愿能继续保持创造力,不自满,不停歇,不懈怠。再次深深感谢。

我先把感谢的话说了,因为这是我最先想到的。我好几次提到,如果不是《芙蓉》编辑杨晓澜,我就不会写这篇小说。是他真诚而执着的催稿,促使我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写了这个将近4万字的中篇。感谢《芙蓉》,感谢晓澜。同时感谢肯定过这篇小说的选刊、评论家和读者们。当然还要感谢本届鲁奖评委会,四年一届,好小说甚多,没有谁会把获奖视为理所当然。你们的认可是对我的鼓励,也是我的幸运。
小说名叫《屋檐》,正如读者和批评家们阐释的那样,题目自带象征,既是物理空间,也是心灵边界,可提供归宿,也彰显局限。如何处理其中的关系,如何拥有定心的力量又不自设牢笼,是一个课题;另一方面,我们讲述着别人,也被别人和自己讲述,如何通过语言或者穿越语言确证自身,是更大的课题。不过,我对小说的象征性向来警惕,那很可能造成现实感的过分稀释,使作品丧失温度。“屋檐”这个词,象征意义之外,更倾向于朴素的指向,寓示着琐碎日常的烟火人生,这正是“日子”的含义。日子一天天过,喜怒哀乐,都在“过”中呈现。有时候,我们对明天缺乏敏感,原因固然很多,但有一点,是模糊、轻视甚至放弃了今天;再者,无论是同辈间的心灵隔膜,还是代际的精神失语,都依赖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去浸润和唤醒,去达成共情和理解。对共情和整体性的渴望,过去如此,目前如此,将来——我觉得——更是如此。这成为我创作这部小说的底气。
我也说过,获奖是当下尺度,也是未来尺度,意思是,获奖者应该有更高的自我要求。在以往的写作中,我不曾轻薄过、油滑过,今后,我会更加自觉地扎根大地,用心用情体察时代变迁和百姓心事,同时在审美表达上不断追求,努力精进。

此时,站在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颁奖现场,我百感交集。37年前,我作为乌蒙山区一所专科学校的年轻助教,来到上海复旦大学进修,就住在离虹口不远的复旦硕园,并在那儿写下我的首部短篇小说。37年后的今天站在这里,我要感谢评委会把这样一个重要的文学奖项授予《猛犸象》。这让我意外,更让我惊喜。它给我带来了绵延的喜悦,也让我对文学充满感激。我很庆幸自己的人生能够与文学结缘。它让我不仅有一个具体的现实世界,还有一个用文字搭建的世界供精神驰骋。
我是个资质平平的写作者。大学读的虽然是中文系,可我高考的语文成绩不及格。坦诚地说,我是靠数学的较高分数才考进大学的。我没有想到像我这种资质平平的写作者,也会因为热爱获得命运额外的恩赐与嘉奖。我钟爱小说这种文体,并将它视作精神自由的象征。这些年来,每一部小说作品顺利完成或者获奖,我都将其看成命运对热爱的鼓励。此刻,我想表达我内心最真切的感受:唯有热爱,是写作者持久的才华。
《猛犸象》的写作始于2025年夏天,确切地说,是在我60岁生日过去不久。60岁被称为花甲之年,意味着人生由此进入余音寥落的晚年。年纪渐长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从容地回眺过去,有了可以阶段性总结人生的资本。《猛犸象》是我向理想主义者致敬的小说,从20世纪80年代一路走来的主人公许东生,在时光的冲刷下始终不曾放弃自己的理想,虽历经磨难却仍然保持着令人动容的精神品质,像一头猛犸象,高大、笨重、不合时宜,哪怕肉身死亡,也要像化石那样留下坚硬的骨骸。
感谢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评委,感谢每一位《猛犸象》的读者。是你们,让我内心丰盈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