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天津丨当津派文学走向光影
从书页到屏幕
一部文学作品要走过多远?
来源:津云 2026年8月13日
这段距离可能并不遥远。小说中的人物有了面孔,纸上的街巷有了光影,原本属于读者个人的想象,经过影视改编,便可能进入千家万户,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潜伏》里的余则成和翠平、《河神》里的郭得友和海河奇案、《金关》中的海关旅检,《驻站》中扎根小站的基层民警,已经让许多观众通过不同类型的影视故事认识了天津作家,也感受到津派文学独特的生活气息和精神温度。

近年来,天津文学创作持续活跃,蒋子龙、冯骥才、尹学芸、张楚、王松、肖克凡等四十余位作家的作品获得百余个文学奖项,王松的《红骆驼》和肖克凡的《父亲和雕像》先后获得第八届、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一批作品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和重点作品扶持项目。深厚的文学传统与不断涌现的新作,共同构成了天津文学持续向外传播的基础。

一
这种基础,正在不断转化为更广泛的文化影响。从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到龙一的《潜伏》《借枪》、到天下霸唱的《鬼吹灯》《河神》,再到晓重的《驻站》、赵云鹤的《吾辈当关之百步识人》改编的《金关》;从冯骥才的《俗世奇人》、林希的《蛐蛐四爷》《相士无非子》,到赵玫的《朗园》、武歆的《延安爱情》、张永琛的《大宋宫词》、张楚的《野象小姐》,越来越多的天津文学作品进入电影、电视剧、戏剧、动漫、有声书等传播空间,题材涵盖谍战、公安、历史、都市、民俗、传奇和网络类型文学。

《潜伏》剧照
这并非偶然。天津文学本身就具有丰富而多元的传统:曹禺的戏剧、穆旦的诗歌、孙犁的华北乡土书写奠定了深厚的现代文学基础;新时期以来,冯骥才、蒋子龙、林希、航鹰、赵玫等形成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作家群;此后,尹学芸、张楚、王松、肖克凡、武歆、晓重等继续书写城乡变迁、工业记忆和普通人的精神生活,龙一、天下霸唱等则不断拓展历史叙事与类型文学的边界。纯文学、通俗文学、网络文学、戏剧文学并存,也为影视转化提供了多样的内容资源。
但文学作品能够走上屏幕,并不只因为题材丰富。真正容易被影视重新激活,并被更广泛观众接受的,往往是那些已经把“津味”转化为人物性格、生活关系、戏剧冲突和城市空间的作品。也就是说,值得讨论的并不是哪些作品“最像天津”,而是什么样的“津味”真正具有跨媒介传播的能力。

二
首先,是人物和生活立得住。
津派文学很重视普通人,也格外看重人的本事、职业尊严和日常处境。许多作品之所以适合影视转化,不只是因为题材有吸引力,更因为作家真正熟悉笔下人物所处的生活世界,能够把职业经验转化成具体的人物关系、行为方式和生活细节。

《驻站》剧照
这种“从职业内部写人”的传统在今天仍在延续。晓重长期从事铁路公安工作,《驻站》因此能够进入基层铁路警务的日常,把驻站民警与村民、旅客、同事、家人的关系写得具体而真实;《金关》的原作同样建立在作者长期积累的海关工作经验之上,把相对陌生的海关旅检职业转化成普通观众能够理解的人物故事。职业题材真正有吸引力,并不在于职业本身是否稀缺,而在于作家能否写出其中真实的工作逻辑、人与人的关系,以及职业背后的生活。

《金关》剧照
这也是天津文学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不少作家并不是站在生活之外选择题材,而是从自己真正熟悉的工厂、公安、海关等职业现场出发。专业经验提供细节和可信度,文学则把这些经验转化为人物性格和情感关系。到了影视改编阶段,这种扎实的生活基础又进一步转化为可见、可感的场景和人物。
职业写得真,生活才会厚;生活足够具体,人物才不会成为某种身份的符号,也更容易与更广泛的观众建立情感联系。
第二,是人物关系有戏,语言中有生活智慧。
《驻站》就体现了这一点。它写的是基层铁路警务,但真正吸引人的并不只是职业本身,而是驻站民警与村民、旅客、同事、家人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作品中的“天津式喜感”,也不是靠方言或包袱硬制造出来的,而是来自人物性格和处理事情的方式:遇到尴尬要圆场,碰到困难还得把日子过下去,于是幽默便成为一种生活智慧。
因此,津味影视化不能简单理解成“让演员说天津话”。真正的津味,更多存在于人物说话的节奏、处理关系的分寸,以及面对压力时那种带着机敏和韧性的幽默之中。
第三,是地方空间本身能够生成故事。
影视需要空间,而天津恰恰有极强的空间辨识度。海河、码头、桥梁、老城厢、大杂院、洋楼、工厂、铁路、港口,都不仅是景观,还连接着不同的城市历史和社会生活。
《河神》是其中非常典型的例子。作品把海河、码头、漕运、行会、民间职业和地方传说直接变成了故事结构的一部分。河道不是用来交代“这里是天津”的背景板,而是悬疑发生的条件;码头和行业传统也直接塑造人物。经过影视化,天津的城市历史被转化成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视觉世界。

《乔厂长上任记》中的工厂其实也是如此。厂房、车间、机器、职工宿舍不仅提供工业景观,更规定了人物的社会关系和冲突方式。乔光朴面对的改革,必须发生在这套具体的工业空间和组织结构中。今天再看《父亲和雕像》,旧厂房消失、住宅小区出现、雕像仍然矗立,这种新旧城市空间的叠合,本身也具有很强的影像表现力。
第四,是地方性足够鲜明,又能够通向普遍经验。
影视作品最终面对的是全国乃至更广泛的观众。一部作品如果只有地方风物,往往很难走远;但如果完全抹掉地方性,也就失去了自己的辨识度。津派文学比较有优势的一点,是很多作品能够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潜伏》有天津作家的生活趣味,但最终讲的是信仰、选择和感情;《驻站》写基层铁路警务,最终处理的是责任、家庭和人与人的理解;《乔厂长上任记》发生在重型机器厂,讨论的却是改革年代个人如何面对旧秩序。“津派”,它不是把地方经验封闭起来,而是从天津的工厂、海河、胡同、铁路小站和市民生活出发,写出别人也能够理解的人情、人性和时代处境。
三
天津文学有一个值得重视的特点,就是类型兼容性很强。从《乔厂长上任记》的工业改革,到《潜伏》的谍战,再到《河神》的民俗悬疑、《驻站》《金关》的职业题材,天津文学已经证明自身并不局限于某一种创作方式。现实主义可以进入类型叙事,地方文化也可以进入悬疑、传奇、历史乃至网络文学。
因此,真正适合走上屏幕的“津味”,并不等于一组固定的文化标签。它更像是一套稳定的叙事资源:人物鲜活、生活扎实、语言有味、关系有戏、空间独特,同时能够把地方经验转化为普遍情感。
从这个角度再看近年来天津文学的影视转化,就会发现,《乔厂长上任记》《潜伏》《河神》《驻站》《金关》虽然产生于完全不同的年代,也属于不同的文学类型,但成功的原因有相通之处:它们都不是先想着“展示天津”,而是先把人物和故事写好,天津的气质随后自然从人物、空间和生活中生长出来。

《金关》剧照
那么,好作品要怎样更顺畅地走向屏幕?
有影视潜力,并不意味着一部文学作品一定能够顺利进入影视行业。从文学出版到影视改编,中间还涉及版权、编剧、制片、平台等多个环节,关键是让真正有改编价值的作品更早被发现,也让文学界与影视界之间形成更有效的沟通。
近年来,天津已经在加强这方面的推动。市作协成立影视戏剧文学专业委员会,组织文学与影视对谈,开展重点作品研讨推介,并持续跟进《驻站》等作品的影视转化。目前,晓重的《危局》《警卫》等作品已售出影视版权,其中《危局》已进入拍摄准备阶段。这些举措说明,天津正在从单纯推出文学作品,进一步向作品传播和转化延伸。
下一步更重要的,是把文学创作、作品推介、影视改编和宣传传播衔接得更紧一些。新书发布、作品研讨、文艺评论和资源对接,都可以成为影视行业了解天津作家和作品的窗口。对于已经具有较强人物基础、故事张力和地域特色的作品,也可以在推介时更突出其影像化价值,让好作品更容易找到合适的改编机会。
网络文学则提供了另一种成熟路径。目前天津完本长篇网络小说已超过180部,100余部网络文学作品已经被转化为影视剧、漫画、动漫和有声书,一些作品还进入海外市场。 网络文学在版权运营、类型开发和年轻受众方面形成的经验,也可以为传统文学的影视传播提供参考。
文学走向影视,并不是要让每一本小说都变成电视剧,而是让那些真正有好人物、好故事和独特天津经验的作品,在适合的时候进入更广阔的传播空间。
从《乔厂长上任记》到《潜伏》,从《河神》到《金关》《驻站》,它们一次次地证明,真正有生命力的地方经验,并不会被地域所限制。它们从天津的工厂、街巷、河流和小站出发,最终抵达的是更普遍的人情、人性与时代经验。文学进入光影,也由此不只是一次传播方式的变化,而是让天津这座城市以更鲜活、更可感的方式进入更多人的文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