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歆:序章:老街说话(报告文学)

编者按
2024年2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天津来到古文化街,总书记指出:“中国式现代化离不开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天津是一座很有特色和韵味的城市,要保护和利用好历史文化街区,使其在现代化大都市建设中绽放异彩。”在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天津并发表重要讲话两周年之际,《天津文学》特策划并推出专栏“津门故里”,邀请天津作家武歆以报告文学创作手法,全方位展现天津古文化街在津派文化传承与发展中的人文故事与创新发展。栏目将以不定期方式刊发。

天津古文化街,坐落于三岔河口西侧,老城东北角外。元代史书记载“泰定三年(1326年)八月,作天妃宫于海津镇”,后以天妃宫(1684年,清康熙二十三年,改称“天后宫”[1])为中心,逐渐形成宫前街和南北两条大街,即宫南大街与宫北大街,全长约687米,为古文化街的前身。明、清两代天津因漕运兴旺,妈祖文化盛行,宫南、宫北大街依托天后宫成为天津城市中心。1985年,古文化街正式选址,以天后宫为中心的宫南、宫北大街成为如今古文化街的最终落脚点。古文化街修建工程于1985年12月完工,街貌基本形成:宫南大街、宫北大街与天后宫前107米长的宫前街(广场)相连。宫前街直面海河,西侧为东马路,连接天津卫城;北段为宫北大街北口至原老铁桥大街(后来修路拓宽,现在街名为通北路),长约350米;南段为宫南大街南口至东门外水阁大街,长约230米。[2]古文化街南北街口各有一座牌楼,分别写有“津门故里”和“沽上艺苑”。以1326年敕建天妃宫为起点,这条历史老街迄今已存在七百年。
1985年,天津市政府对天津古文化街进行规划、选址、建设,并于12月完成修建工程;1986年1月开街,正式命名为“天津古文化街”。
1989年,在专家和群众共同评定的“津门十景”中,古文化街被命名为“故里寻踪”,成为天津代表性景观之一。
2002年底,按照天津市委、市政府对海河两岸实施综合开发改造的战略部署,对海河六大节点之一的古文化街进行综合改造。
2004年9月,古文化街重新开街。
2005年,古文化街荣获“中国特色商业街”称号。
2007年,古文化街被文化和旅游部评为首批“国家5A级旅游景区”。
2023年,古文化街被评为“国家级旅游休闲景区”,被誉为天津的“城市名片”。
2024年2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天津来到古文化街,总书记指出:“中国式现代化离不开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天津是一座很有特色和韵味的城市,要保护和利用好历史文化街区,使其在现代化大都市建设中绽放异彩。”
……
——古文化街大事记

无论中外哪个城市,必有一条闻名遐迩的老街,所有老街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从市井烟火中慢慢成长,于时代变迁中发展兴盛,在时间、空间、人文和生活维度上,成为城市不可磨灭、无法替代的生活符号和文化标记,成为不可或缺的历史叙事。
天津古文化街是天津的“时间坐标”,更是天津的一部“立体史书”。在七百余年的历史进程中,它始终与天津城市发展密切相连,城市的兴旺也为这条老街带来了繁荣景象;它更与津派文化息息相关,民俗民谚、市井风情、街巷俚语,都能在这条街上找到生动诠释与具象表达。回首历史,老街之于津派文化的面貌、格局、精神与气度,在七百余年沧桑更迭中始终传承,绵延不绝。
古文化街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原因,在于它与时代同步,它承载着天津的城市特色和城市韵味。独具特色的天津文化,总能以老百姓熟悉、喜欢的方式,在这条街上精彩呈现。2025年岁末,我再次来到古文化街,尽管在十月长假人潮涌动时我已经来过,可是还想再来,还想在普普通通的工作日里,品味古文化街的日常韵味。站在新建成的潞河督运巷西口,我心态悠然地看向前方:对面是东门内大街,“德配天地”牌楼隐约可见,牌楼后面是文庙,现在叫天津文庙博物馆。这个牌楼在天津知名度很高,我少年时代常去那里游逛,数十年前的场景,现在想来依旧清晰。牌楼大约建于明万历三年(1575年),清末被毁,民国重建,匾额由天津书法家华世奎题写。收回目光,再看左右:左前方是时尚的购物广场,右前方是掩映在树影中的天津市少年宫。
2025年初,古文化街旁的潞河督运巷建成。这条小巷是在天津百姓喜爱的本土文化基础上,深入挖掘和大力弘扬津派文化,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对古文化街文化疆域的主动延伸。它的修建源自清代乾隆年间的《潞河督运图》,这幅收藏于国家博物馆的国宝长卷,细腻生动地再现了北运河漕运的盛况,可与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对照观赏:《潞河督运图》展现了三岔河口、天后宫、戏楼、海河码头,还有周边市集街景繁华热闹的日常生活景观,描摹出天津的市井风情。两百多年前三岔河口一带市集的风土人情,如今通过这条小巷来展示,并非没有缘由,而是有着清晰的历史依据,也有着新时代打造天津民俗文化的新思路。[3]
如今,先逛潞河督运巷,再走古文化街,已经成为古文化街的最新旅游路径。潞河督运巷位于水阁大街,东西走向,紧邻古文化街南门,模仿明清两代市集,成为连接古文化街和鼓楼的文化路径。市集是天津城市文化、市民文化的重要载体,明代民间就有“天津卫,天天集,无论买嘛不着急,今天不齐明天齐”的说法。潞河督运巷用市集形式宣传大运河主题文化,丰富了古文化街的文化内涵,进而彰显天津城市起源的独特性。中外游人行走在潞河督运巷中,聆听歌声、吆喝声,品味香甜美味的天津美食,能够同时感受天津三岔河口一带的运河文化。市集恢复了天津旧时“夜食、夜购、夜游、夜娱、夜赏”的习俗,游人在古文化街的脚步慢了下来,“先市后城”“市在城外”,“中国味、天津味、古味和文化味”在如今的老街上更显具体而鲜活,让中外游客在身临其境的市集体验中,深刻感悟天津城市的热情与好客。
如今,潞河督运巷已经成为古文化街的一条重要支路,在潞河督运巷东门,立有一幅写给游客的图文说明:“《潞河督运图(卷)》,清,乾隆(年间),绢本设色:‘潞河督运图画卷描绘了潞河尾闾天津三岔河口一带的漕运盛景和民俗民风……’”[4]其中“尾闾”代表什么?通过查阅字典得知,“尾闾”指代海水倾泻的终点或江河下游。这一概念源自《庄子·秋水》,描述为“沃燋”之地,位于东方大海中,是百川汇聚之处。在后世文献中,该词常比喻事物最终的归宿或倾泻之所。由此看来,潞河督运巷绝不是凭空而来,是有历史考证和河流山川的地理依据的。
潞河督运巷体现天津历史文化,比如西门的门楼就非常有特点——“以仿古风格为主,同时融合了津派建筑特点,通过朱门红窗、景观渔船等元素,尽一切可能还原历史场景,展现津味民俗文化”[5]。因为古时潞河督运巷所在地,就是天津传统文化和商业活动的集中地。清代诗人崔旭就有“百宝都从海舶来,玻璃大镜比门排,荷兰琐伏西番锦,怪怪奇奇洋货街”的记录,洋货街在《津门保甲图》中也有清晰标示。入口处朱红大门的设计,与历史风貌相互吻合,展现着鲜明的“津味”意识。从带有浓郁“津味”的入口处前往古文化街,从“民间市集”的角度去理解古文化街,能让游客在踏入老街的第一步,就开始感受浓郁的津味。不能不说,这是当下游览古文化街、理解古文化街的最佳路径。

来天津,先在西北角吃早点,然后直奔古文化街。嗅觉敏感的天津本地人,能从同伴嘴中的锅巴菜味道辨别出来,锅巴菜里的香菜是放多了还是放少了,是不是还吃了“耳朵眼”炸糕或是面茶。面茶的主要原料是糜子面和小米面,糜子面带有持久的谷物清香,即使变成粥状,味道依旧强劲;面茶除了主料,还要搭配麻酱、香油和芝麻,这些特有的味道,使得喝过面茶的人,即使吃过时间很长了,还是在与人擦肩而过时,非常容易被旁人甄别出来。这就是天津味道——浓烈、奔放、鲜明、持久。
走在古文化街深青色的石板路上,石板的颜色能让游客想到壮年男子用优质钢片刮完胡须后在阳光下的坚硬颜色。这时候,带有水的清香的晨风,从东方慢悠悠地吹过来,掠过这条七百余岁的老街。许多时候,海河的风干脆利落,但也会温柔缠绵;有时候不舍马上离去,在街上驻足,毫无羞涩地亲吻着游客们的脸颊。心情愉悦、春风满面的心境,让古文化街上的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在圣地亚哥,我跟智利的媒体讲过,“五大道”和“古文化街”是亲近天津历史、了解天津历史的两片主要历史文化街区。这两片建筑风格迥异的历史文化街区,是天津不同历史阶段的大地书写。古文化街呢,更是带着天津民间文化、人世风景的浓烈气息。走在古文化街上,能够听到元代以来,天津历史、中国历史在生活层面的回响,能够听到历史的厚重呼吸。历史的声音,不是从广播里、喊声中传来,是从石板路的缝隙中,静静地、缓慢地自然漫溢;是从街道两旁店铺的牌匾上悄然飘来,是从带有历史风味的地名中——大狮子胡同、王十二胡同、萨宝石胡同、袜子胡同——直观地体现出来。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最后汇聚在一起,弥漫在街道上空,在每一个外来者的耳边喁喁私语。
一个嫁给华裔移民二代的柬埔寨新娘,从纽约来到天津,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用生硬的中文词汇,急切地说道:“古代……文化……街道……飞……”我笑着告诉她,不用飞,坐车过去,喝一杯美式咖啡的时间。出生在纽约的她,立刻用女性微红的脸庞,传递着因为语言阻隔而带来的羞赧。
今年夏季我从哈尔滨回来,航班上一对哈尔滨中年夫妇,问我从滨海机场直接去古文化街,选择什么交通工具方便。我告诉他,坐地铁最方便,如果携带行李太多的话,还是要坐出租车。我在回话时,倏地想到拖着拉杆箱走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游客,面包石的凸起街面会让拉杆箱非常窘迫,它们极不适应,一路蹦蹦跳跳。古文化街没有这种情况,它会照顾到所有旅行者的不同状况。这样讲,绝对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只是因为各地老街的历史不同而形成的当下现状。

《天津文学》2026年第2期
每个城市都有一条讲述本地历史、拥有斑斓故事的老街。城市的文化、民俗在老街上鲜明呈现,使得人与城市可以彼此触摸,可以相互拥抱。尽管每座城市老街的年龄不同,但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责任,即承载着游客与城市之间的沟通交流,是可以畅快交流市井信息的“民间客厅”和初次见面的“城市名片”。
仅以国内为例,在我去过的城市中,能够立刻想到的老街,有成都的宽窄巷子、重庆的解放碑街、哈尔滨中央大街、长沙的黄兴路步行街,还有长春的人民大街和新民大街……在遥远的新疆和田地区,同样有一条热闹繁华的老街——团城。再去梳理的话,还有太多太多的城市老街。在城市老街上发生的故事,一定与城市历史有关,绵长且又充满岁月的韵味。每一个带着露水的故事,过不了多久,就会夹杂进古老的讲述中,口口相传,随时随地进行着民间修改,又重新变成新的历史讲述。于是,在时间的流逝中,人物与故事不断地更迭,不断地糅杂,不断地发酵,使得老街永远有着新的话题。
如何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如何在“过去与现在”“保护与经营”“情怀与潮流”之间进行科学合理规划,考验着所有城市的决策者和建设者。天津古文化街的经营者们有着自己独特的思索与尝试:天津“院落式里弄住宅”代表作通庆里的修旧如旧、大狮子胡同与中国近代思想家严复故居的独辟蹊径的重新呈现、玉皇阁的开发与保护、老字号与“非遗”的进街选择和店铺合理搭配,还有风味小吃、茶馆相声……古文化街在老街修复、开发、继承、整合、发展中,在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和大都市经济发展之间,始终用科学思考去面对和处理,取得了宝贵的管理经验。
这些年,我去古文化街次数不多,但能随时随地听到关于古文化街的信息。有一次我在家附近的理发店理发,旁边一位大姐跟理发师聊天,说她下午要去古文化街。她每天晨起练剑,可是长剑的剑鞘坏了,哪儿都没有,只有古文化街售卖;还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画家说起裱画的事,说古文化街的裱画业务最好。虽然事情不大,但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就是百姓喜欢古文化街的根本原因。年代再久远些,和古文化街有关的生活小事更多,尤其是春节前的古文化街更是热闹非凡:过年时天津人家家户户要贴的窗花、挂的吊钱儿、糊的窗纸、挂的灯笼、戴的绒花、贴的春联、抖的空竹、供的灶龛以及应有尽有的年货……天津老百姓一定要来这里选购。所谓“腊月十五上全街”,“上全街”就是摆出全部年货供人选购,天后宫前的年货市场随着春节临近,年味儿也就越发浓郁,街面上也就更加火爆。
其实,不仅是过年前热闹,平日里百姓也惦记着古文化街。我还记得少年时的一件小事,家里“连三桌”三个大抽屉上的铜活儿,因为家里实在困难便拆下变卖了,那里空荡荡了很多年。后来,家里生活渐渐富裕起来,母亲催促父亲,快点儿到娘娘宫(天后宫)看看去,说不定能配上铜活儿。生活上的点滴小事,老百姓一定会首先想到古文化街。在1986年元旦以“古文化街”之名迎来新生之前,老城厢的老人们说起这条老街,不会说宫南,也不会说宫北,总是以“娘娘宫”来指代这条古老的街道。老百姓与添丁有关的岁月故事,更是离不开这条神奇的老街,离不开“初日照高林”的“娘娘宫”,当然这里的“高林”不是佛门圣地,而是带来海上远行顺利的吉祥护佑之地,带来人丁兴旺的虔诚祈祷之地。所以说,天后宫是古文化街的定海神针。
古文化街上的天后宫以及妈祖文化,与天津漕运繁盛有着密切关联。“元代实施的漕粮海运,在海运终点直沽港元世祖忽必烈‘敕建’天妃宫,原有的市集扩大为‘宫前集’,同时又繁衍出南北两条热闹的商业街衢——宫南大街和宫北大街。”[6]这个时候,紧随漕运而来的就是妈祖文化的盛行,从开始的天妃宫,到现在的天后宫,供奉起来的妈祖,也就是老百姓说的老娘娘。“妈祖信仰最初流传于东南沿海福建、浙江、台湾一带,妈祖即‘护航女神’……妈祖信仰文化因漕运传播到天津后,逐渐与天津本土文化相融合,创造出独特的鲜明的天津地域文化。”[7]可以说,老城文化、民俗文化,还有漕运文化和妈祖文化,是让七百余岁的古文化街文化气息与市民气息不断绵延的重要因素。

我的少年时代,家中有一座年龄比我还大上数倍的老旧座钟,它是父亲的心爱物件,摆在“连三桌”的正中央。座钟外面有一个圆弧形的玻璃罩子,座钟中间凸起,呈半圆形,两边是等距离的直线造型。座钟需要每天上弦,掀开玻璃罩子,从正面打开小门,把两厘米长的铜质钥匙插进去,吱吱、吱吱地上弦,还能听见指针哒哒的走动声。表盘是略微发白的黄色,表盘上的时间数字是罗马数字,座钟非常准时,只要每天准时上弦,误差不会超过一分钟,半点和整点都会打铃,当当的声响,让我想起和平路上的四面钟声。圆形的表盘上,分针与时针形成各种角度,有时是锐角,有时是直角,有时是钝角。这一刻,时间是有形的;但苍茫历史间,时间又是无形的,它象征着生命——如此思想、如此追溯,原来广袤世界与无穷变换的几何,竟然时刻在遥相呼应、彼此感悟。
迄今已有七百余年历史的古文化街,给我们带来了深入思索传统文化赓续与城市发展融合的可能,重返这条老街,也让我再一次对家乡的变化与发展有了深刻的理解。走在古文化街上,我深入细致地品味了“因河而生,向海而兴”的城市意义,感受到了天津城市建设与遗产保护的完美结合。如今,古文化街正在使用数字技术,通过沉浸式演出、VR互动、灯光秀等现代手段,将文化叙述的视角面向世界,把天津故事讲出彩儿,让津派文化火出圈儿,让天津元素在当代生活美学上得到无限延伸。这条古老的街道,存储着天津城市发展的基因密码:关于历史,关于传说,关于民间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始终以这些具象的鲜活的形式存在与延续着,它没有被时间切断,反而被时间拉长,被时间点亮,与当下产生着新鲜而深刻的回响。我想,这就是古文化街历经沧桑岁月却一直朝气蓬勃、兴旺不衰的根源所在。
走在今天的古文化街上,想到曾在家中的“连三桌”和老旧座钟,想到几何形状、时间的生命与历史长河中的一刹那——那么,古文化街又是什么形状?在天津本地人和全国各地的游客心中,它又是个什么样子?
我在2025岁末的古文化街上走着,街上依旧游人熙攘,寒冷的天气完全不会影响纷至沓来的脚步。这就是老街的魅力,这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强劲吸引力。我已经做好聆听的姿态,等待老街说话……





